百家争鸣:春秋战国擂台赛 第2集 墨式疗法 墨家天下

第一章   著书立教 儒墨初争 文/还是定风波 百家争鸣:春秋战国擂台赛 百家争鸣:春秋战国擂台赛 3.墨 […]

第一章   著书立教 儒墨初争

文/还是定风波

3.墨式疗法

  关于道德的本质,历来有两种说法。

  一种人主张,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做法,就是道德的,比如英国的功利主义哲学创始人边沁,以及中国的墨子。另一种人主张,道德是人生而固有的,要问什么是道德吗?先摸摸你的良心。比如德国的古典哲学创始人康德或中国的儒家。

  由此也可见儒、墨两家的差别有多大,由此也可见为什么西方功利主义哲学始终能与古典哲学抗礼,而在中国墨终不敌儒,不仅在势力上,而且在人心里。因为儒家只问应不应该,墨家却问划不划算,算账却实在不是咱们中国人的长处,咱们中国人向来是感性长于理性、直觉长于逻辑、综合长于分析的。

  如果道德真的是人生而固有的,为什么不同人群的道德观差别有那么大?农耕社会里,好勇斗狠是不道德的,而游牧社会,则是英雄的必备条件。如果在游牧社会里天天讲什么仁者无敌,恐怕第二天早上就被别的部族消灭,但如果在农耕社会里主张杀人越货的是英雄,则会被千夫所指。即使想整治别人,也得打上仁义的招牌。

  但道德真的就是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吗?或许希特勒会很喜欢这个观点,在他看来,让犹太人这种“劣等民族”从地球上消失,无疑是符合多数人利益的。如果一列火车马上要撞到铁轨上的五名扳道工,我们只要轻轻扳一下铁轨,就能让它驶上另一条铁轨,那上面只有一个工人,为了符合多数人的利益,我们就应该杀了那个无辜的工人吗?

  这些命题至今还会引来无数的口水以及无数的头痛。不过墨子是不会为这个头痛以及浪费口水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不是问题。墨子不会认可希特勒,也不会认可杀死无辜,因为在他的功利主义哲学里,战争和杀人是不划算的。

  墨子开出的第一剂药是“兼爱”。“兼爱”有点儿像后世的“博爱”,什么民主、自由、博爱,前两个词还天天在耳朵边说个没完,这最后一个词,却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提起了,可见墨家真的离我们好远好远。

  墨子认为世界太坏就是人们没有“兼爱”——爱自己胜过爱别人,所以要损人利己;爱自己的家庭胜过别人家庭,所以偷别人的东西;爱自己的国家胜过别人的国家,所以听说攻打别国就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根本没想过自己是去杀人。所以“兼爱”就是要把别人的身体当成你自己的身体一样,把别人的家庭当成你自己的家庭一样,把别人的国家当成你自己的国家一样。我们都是十万年前从非洲出来的呀,都是一样一样的呀!

  墨子这个“兼爱”搞得比儒家的“仁爱”更大。儒家的爱首先是父子,接下来是兄弟,再接下来是亲戚,再接下来是乡亲,再接下来是国人,到得外国人那里,那爱已薄得像张纸了;墨子不同,墨子的爱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如何做得到呢?墨子说做得到,因为这样做是有好处的。想想看哪,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你对一百个人好,也会有一百个人对你好,你对一万个人好,也会有一万个人对你好;要是反过来呢,你对一万个人坏,也会有一万个人对你坏。你是做好人呢还是做坏人呢?别犹豫了,跟我一起“兼爱”吧!

  墨子管这个“兼爱”的好处叫“交相利”,从这个“兼爱”引出的第二剂药就是“非攻”。“兼爱”是“交相利”的,“非攻”自然也是。儒家是不反对战争的,但儒家认可的是正义的战争——也许是因为是儒家认可了所以才正义吧。如果是为了私利,那么攻也是不正义的,守也是不正义的;如果是为了主持公道,为了社稷苍生,“兵苟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孟子说得好啊。当年商汤打了东面的国家,西面的抱怨,打了南面的,北面的抱怨——“为什么不先打我们,看不起我们是不是?”但墨家不是,墨家认为攻总是不好的一—为什么不好呢?还不是因为不划算!对于进攻方和被进攻方都不划算。被打的国家家破人亡,进攻的国家除了国君爽爽,人民又有什么好处呢?还要父子相离,兄弟分散,干吗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呢?墨子认为那些认为攻打别国是“义”的人,不仅算不来账,还是色盲。为什么是色盲呢?因为杀人比偷东西坏,杀十个人比杀一个坏,杀一百个比杀十个人坏,而发动战争,成千上万地杀人,却成了好事,就好比一个人见到了一点点黑说是黑,见到了一大片黑就说是白,这不是色盲是什么?

  所以听说楚国要打宋国,墨子一见楚王就打了个比方,说有个人自己有几套豪华别墅,却去贪图别人的经济适用房,自己有宝马奔驰,却去偷别人的破自行车,自己有山珍海味,却要去偷吃别人的玉米面窝窝头,这人是怎么回事?楚王说,那还用说?这人有病!有偷窃癖神经障碍!墨子又说,楚国地方五千里,要什么有什么,地方有的是,缺的是人;而宋国巴掌那么大的地方,人却很多。牺牲自己缺少的人口,去贪图自己不缺少的土地,这又是为什么呢?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却不知世上有钱有势的人,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种神经障碍,有人就爱拿钱烧着玩儿,这就是一种过瘾。所以楚王推托说,新武器都已经发明了,军火都已经造好了,放在那里不也是不安定因素吗?说不定有什么核泄漏啥的,不如到宋国打打猎。墨子说,既然这样,就把新武器拿出来瞧瞧吧,我这几天没事,也整了几件武器,大家比上一比。结果天下第一巧匠鲁班发明的武器怎么也玩不过墨子整出的武器。鲁班说,我还有一招,不过太毒,就不说了。墨子也说,我也有一招,不过太狠,也不说了。楚王说,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怎么拿我当摆设,我好歹也是个王啊。墨子说,他的绝招无非是把墨某杀了,但墨某帮里面有几百个兄弟,都拿着我的新式武器,在宋国城楼上等着楚人呢。楚王这才作罢。

  可见墨子的“非攻”和“兼爱”不是嘴上说说,都是说一句做一句的。墨子“兼爱”,是像孟子说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子也周游列国,但不像孔子是带着琴、带着剑、带着书、坐着马车,墨子是两条腿走出来的。孔子坐在车上,在上古那纯天然低碳环保的路上颠呀颠呀,颠出了胃病,结果夏天固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冬天更要用生姜暖胃、“不撤姜食”。墨子两条腿走出来的结果就是“摩顶放踵”,脚上的茧也不知道磨掉了几层。为了实行“非攻”,墨子在研究光学、声学、几何学,分析什么杠杆原理、小孔成像之余,还发明了很多实用的守城工具,像什么“堑悬梁”、“罂听”之类,以及很多守城的方法。这些方法写进了《墨子》的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传、迎敌祠、旗帜、号令、杂守诸篇。

  而且墨子不仅是经世致用,更是提出了一个理想的社会蓝图。孔子也有社会蓝图,但大同不过是“丘未之逮也”的空想,实际所希望或所推动的,只不过是通过礼乐教化让封建时代得到维持,不至于崩颓下去,让君要像君的样子,臣要像臣的样子。孔子也是“修正主义”或改良主义的祖宗,明明已经把旧的礼乐赋予了新的涵义,却仍说自己只是个文化传播人,只是“述而不作”,只是“好学而已”。而墨子不同,墨子提出了一个理想社会的路线图,并且成立一个严密的组织去施行,并且差点儿就成了一个新的宗教。

  孔子是个老实人,《论语》里大抵只是提到周公,夏殷两代孔子已经说文献不够了。而墨子则多次提到尧舜禹,历史在这里被提前了,并且让“禅让说”浮出水面。一个墨家的天下即将来到。后世非儒挺墨者不少,但对于这个“墨家天下”他们真的会喜欢吗?

 

4.墨家天下

  在说墨家天下之前,我们要请出墨家的最后几剂药。中药讲究“君臣相辅”,必要有君药主攻,臣药佐治,再导以药引。墨子的功利主义是其流派宗旨,好比医家的什么寒凉派攻下派脾胃派滋阴派,墨子的君药是兼爱、非攻,臣药则是后面的明鬼非乐之类,药引则为尚同尚贤。

  墨子接下的几剂药是天志、明鬼和非命。前面说过“兼相爱”的好处很大,“交相恶”坏处惊人,如果这个账算不过来怎么办?不要紧,天会帮你算,鬼会帮你算,命会帮你算。老天爷的意愿就是要人们“兼相爱”,鬼会帮助“兼相爱”的人,惩罚“交相恶”的人,而命运也会因为“兼相爱”或“交相恶”而改变。这又和孔子的不同一—孔子走的是上层路线,天、鬼已经吓不住那些贵族,而连连碰壁更让孔子把不以意志为改变的东西都当成命运。

  还有几剂药是节用、节葬、非乐。孔子重人伦、重孝,所以主张三年之丧——人要到三岁才不要父母抱,守孝三年实在是一种报答。而在墨子看来,葬礼呀陪葬呀的开销,够穷苦人过很久,而守孝三年很多事不能做,如果做一个合格的孝子,还会饿得面黄肌瘦,“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再加上妻父母的,叔叔伯伯姑姑舅舅等的“守孝”,倒有一半的光阴要“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又是生命的多大损失!

  不仅要节葬,还要节用。上古时候,人民生活水平很低,土地要轮耕休耕,种了一年,第二年就长不出庄稼了,要留着长草,然后秋天把草烧掉留在地里,第三年或第四年才能继续种。咱们中国和印度都处在所谓“季风亚洲”,不是旱就是涝的,碰到天灾只能等死。儒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以及无数的浪费,所以墨家说,要节俭,生活只要满足温饱就行了,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生存下来。

  与此同时的则是“非乐”。儒家是很喜欢文艺的,一向礼乐并举,儒家很重要的标志就是“弦歌之声不绝”,只不过儒家主张级别不同,礼乐的规格也不同,士们可以在家里开开派对,大夫们可以弄弄文艺晚会,诸侯们可以搞搞“春晚”,而万国博览会就只有天子才能办。如果大夫仗着钱多办了天子才能办的“世纪的盛会”,就是“八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了。而墨子不同,大夫办“世纪的盛会”固然劳民伤财,难道天子办就应该了吗?墨子干脆主张取消一切文艺活动,连野夫村氓的山歌最好也不要唱。墨子说得好啊,盖房子是为人遮风挡雨,穿衣服是为了遮羞避寒,但我问那些儒们“乐”有什么用?他们居然回答我“乐以为乐也”,难道我可以说,盖房子就是为了它是房子吗?这成什么话!可见一词多义有多么危害了吧。儒家之徒的本意或许是“我喜欢音乐是因为它能带给我快乐呀”,结果被墨子听成了“我喜欢音乐是因为它是音乐”。

  所以做墨家之徒一定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一定要坚持和平,一定要艰苦朴素,一定要拒绝一切小资产阶级的文艺,宁要墨家的草也不要儒家的苗,还要天天劳动,不停地劳动。墨家之徒的标志就是腿上不能生毛,如果谁腿上生了毛,那他就不是墨家之徒,是被剥削阶级诱惑同化了。所以墨家之徒的日子当然过得很苦,但日子过得苦不怕,怕的是没有信仰,怕的是心里没有理想。想着一个理想的社会即将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到来,墨家之徒就笑了一—墨家之徒就像古代的大禹一样,仿佛成了特殊材料做成的,再苦再累也不会怕了。那么那个理想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首先是“尚同”。墨子认为人与人争斗的根源除了互相缺乏爱心之外,还因为观念不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所以明明是自己做了坏事,还说是“被逼的”、“社会都这样”。再比如小两口吧,一个说画要挂在东面墙上比较好,另一个非要挂在西面,挂在东面怎么看都别扭,于是从一幅画争到饮食的口味再争到给双方父母的压岁钱不同再争到双方亲戚过来的次数不同再争……昨天还是爱呀念呀的,今天就是死呀活呀的了。所以墨子认为天下的观念应该统一起来。怎么统一呢?家里意见不同,听家长的;邻里意见不同,听里长的;里长意见不同,听乡长的;乡长意见不同,听国君的;国君意见不同,听天子的;天子意见不同一—对了,天子只有一个,所以天子意见肯定没有不同的。既然意见都相同了,不就对了吗?这样层层下达,则天下的人意见都相同了,还有什么问题!

  有人问了,天子也是人哪,如果天子的意见不对怎么办?有办法,天子听老天的。天虽然不会说话,但会示警,什么地震哪日食哪洪水哪旱灾哪都是天在示警,告诉天子,你做错事了。还有人问,如果还有不同意见怎么办?墨子说,有不同意见可以上访,可以汇报,但如果没被采纳,意见可以保留,还是要听上级的,这是既有民主,也有集中。还有人问,天子也有儿子,如果天子的儿子是个废物怎么办?墨子说了,有办法—选举。

  有的同学听到选举两个字又眼冒绿光了:“哇,选举,墨子你好超前耶!”却不知道墨子说的选举是指所谓“唐虞揖让”,尧和舜在位时,到民间四处寻访最贤明的人,找到了,先放在身边做若干年秘书进行考察,再放到基层锻炼若干年,然后觉得差不多了,该加加担子了,就让他做自己的副职,进一步锻炼,等到自己“登天”见炎帝和黄帝的时候,就把天下的重任交给他。所以选,就是前一任最贤明地挑选接班人,而举,就是下面的人举荐贤明的人。

  这就是墨子的“尚贤”。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尚同”带来的问题,因为经过“选举”,经过“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总能让最最最贤明的人成为天子,让最最贤明的人做三公来辅佐他,又让最贤明的人做国君,又让贤明的人做乡长里长,这些不贤明的百姓还有什么话可说?

  墨子有见识有胆色有担当也有本领,他成了墨家的第一任“钜子”,其后还有孟胜、田襄子等,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丈夫好男儿。但墨家却在墨子之后逐渐消亡,等到法家及秦皇以“侠以武犯禁”的名义绞杀之后,汉初已不见墨家的影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已然安息,岂不令人叹息。

  但远未等到秦皇镇压之时,儒家的第二号人物孟子已经开始反击了。“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子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口水战进入高潮。而这第二次交锋,还连带上了一个叫杨朱的人,这个叫杨朱的人也是孔子和孟子之间一时风头甚健的人物。杨朱是中国最早的“酱油党”,可能也是道家真正的开山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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